后真相、真人秀与阴谋论

对于现代人来说,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科技与互联网使我们足不出户便可获取想要的信息,但这些唾手可得的信息同时也在驯化我们,使我们在娱乐至死的路上越走越远。作为电视娱乐流派中最为独特的一类节目,电视真人秀满足了观众对于他人的窥视欲,但节目中那些左右选手命运的“看不见的手”亦挑战着观众对于现实的认知。近日,《大西洋月刊》的特约编辑梅根嘉宝(Megan Garber)撰文解读了真人秀的种种,对当下由真人秀节目引起的荒诞现实给出了她的结论:“有了足够的镜头与曝光,你可以将任何事情变为事实”。

在去年夏天,Buzzfeed发表了一篇文章,讲述了背叛现象如何在真人秀这一娱乐分野下出现。通过电视真人秀“业内人士”的爆料,这篇文章剖析了一些媒体上常见的“流言终结者”,例如《“谁想成为百万富翁”的场外求助完全可以利用谷歌》,《“什么不要穿”的观众反应不够真实》,以及《一些参加“离婚夫妻”的搭档实际上并未结婚》。这篇文章与另一篇花费数年时间撰写的文章(《是真是假?一些你喜爱的真人秀节目背后的真相》;《那些把你忽悠瘸的真人秀骗局》)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即,线年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是,Buzzfeed这篇文章的其中一个标题“17个使你怀疑一切的电视真人秀秘密”值得我们深究。

在这些夸张的标题背后隐藏着一个事实。电视真人秀的确在鼓励观众质疑一切在一定程度上归因于它消除了虚构与事实之间的区别。本质上,电视真人秀的一大部分就是由真人进行自我扮演组成的。尽管制作者宣称电视真人秀没有所谓的“剧本”, 但它的情节构成无不充斥着工业化的痕迹。《钻石单身汉》是真是假?它当然是真的。《主妇真人秀》究竟有多真实?也足够真实了。许多《钻石单身汉》的明星以寻找真爱的名义充分利用了节目的曝光度,成功转型为网红教主,将自己的“人设”经营得滴水不漏。《主妇真人秀》里的主妇们亦利用她们积累的名声打造出了价值一亿美元的鸡尾酒品牌。这些真人秀明星深谙一个道理:真人秀这种存在于“后真实主义文化”中的“后现代化”娱乐形式已完全改变了虚拟娱乐的内在:它使得观众自愿放弃线年,历史学家理查德霍夫斯塔特(Richard Hofstadter)将他对常态化怀疑元素的文化因子的研究报告标题为“美国政治中的偏执风格”。然而,这本书所真正讨论的内容其实是美国人的“灵魂”即,当不信任因素以个人冲动的形式被等比例放大时将会是什么样子。

(真人秀)需要制片人在幕后对节目的走向与人物行为进行控制。在真人秀节目中,怀疑恐怕是最为理性的选择了。《读者文摘》于2018年刊登的《13个真人秀制片人不会告诉你的秘密》从制片人的角度,对这一现象以怀疑论的口吻做出了描写“我们就是木偶人背后的提线大师”。“我们乐于操纵参与者的想法。(因为在以参与者为主要对象的小剧场中,你可以完全控制他们的想法)”。在文末,这位匿名作者透露到:“(在节目中)我们是无所不能的”。在2000年火遍全球,乃至为电视真人秀后来者树立了行业标杆的的第一季《幸存者》真人秀中,来自拉斯维加斯的河流向导凯莉维格沃斯(Kelly Wiglesworth)赢下了节目里的一项挑战,而她的奖励却是被节目组赶出她和队友们辛苦搭建的营地。这还不是全部:她还要和《幸存者》的主持人杰夫普罗斯特(Jeff Probst)一边喝着“百威淡啤”度过这段“赦免期”,一边看着这个节目在电视上的首演。这个外景的设置亦令人寻味:它既是节目组搭建的简陋特技舞台,又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美国流行文化在二十一世纪的微妙写照:在布景的正中央,维格沃斯坐在“幸存者酒吧”的霓虹招牌下,喝着赞助商植入的啤酒,大笑着观看自己与“队友们”搁浅在南中国海的窘相。

时至今日,距离维格沃斯上镜的试演集已过去了20年。而经历了40季旅程的《幸存者》节目依然遵循着马克伯奈特(Mark Burnett)将它以美国版《鲁滨逊漂流记》(一档瑞典节目)引入美国时的愿景成为“真人秀节目消耗战”的胜者。主持人普罗斯特曾在《幸存者》第一季中频繁向观众透露:参与者的终极目标是苟赢其余15个参与者,成为节目的“唯一幸存者”,赢取一百万美元大奖和一辆庞蒂亚克越野车。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参与者需要完成一系列挑战,以践行节目组的信条:“智过,胜过,苟过(对手)”。

在《幸存者》第一季的每集开头,节目组都会防止一段前情提要,以暗示观众参与者们在这段“生存”之旅中经历了怎样的困难与危险。(为了佐证节目环节的危险性,《幸存者》在幕后花絮中加入了许多蛇的镜头有些蛇甚至向导演组的镜头疯狂吐信) 。而参与者们在每集中要面对的道德困难也耐人寻味。参与者互相投票出局的 “部落理事会” 环节,在主持人普罗斯特口中,即是一个 “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的证明。此外,节目组亦会通过“树洞”这种奇怪的机制与参与者沟通,告诉他们接下来要参加哪些挑战以赢得“免疫权”与其他奖励(作为一档21世纪初的节目,《幸存者》的许多信息都以中世纪的双行押韵形式写出)。同时,节目组也设置了“免疫娃娃”作为免于惩罚的道具。不得不指出的是,“部落理事会”环节的外景设置与其说是向《蝇王[1]》,倒不如说更像是《古庙物语》。在做出踢人的决定前,参与者以情景喜剧的方式坐成一个半圆,对过去几天所发生的事情进行分析。而在“部落理事会”的正前方,放置着一口聚宝盆,放置着一叠一叠的道具纸钱。

《幸存者》当中人与人对抗自然的概念被人工布景削弱了,而《幸存者》的制片人成为了主宰着选手命运的“神”。

从古至今,看不见的力量一直在影响着人类的命运;而这也是所有阴谋论的基础假设。

阴谋论的拥趸常常将历史本身视为神秘邪恶力量肆意妄为的结果整个世界都由“看不见的女巫”以一种神秘的力量所控制。作为《美国阴谋论》的合著作者,迈阿密大学政治学教授约瑟夫乌辛斯基(Joseph Uscinski)指出,《幸存者》等真人秀节目的内在逻辑与阴谋论思想有着许多相似之处。(真人秀节目的)参与者或许会感叹道“许多事情超出了我们的控制,”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我们(参与者)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制片人)的股掌之中”。在某种程度上,真人秀的内在逻辑亦能解释任何虚构作品的互动机制:作者创作内容,而读者与观众则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些内容。

但经过几个世纪的熟悉,小说这一媒介已经被大多数人所熟知;而新的文化流派无法享受到这种福利。《幸存者》的试播集拍摄于《楚门的世界》上映的两年后,而《楚门》清晰地反映出了观众对真人秀节目的恐惧:金凯瑞饰演的楚门伯班克(Truman Burbank)是一个被电视摄制组收养的孤儿,而摄制组亦利用了这点,将楚门的一生拍摄成了一部电视节目。作为“不知情”,从而也谈不上愿不愿意,的一名真人秀“明星”,楚门也是阴谋论的具象化体现毕竟对楚门来说,他的整个“世界”都在欺骗着他。楚门的“父母”,“爱人”与“朋友”都是受雇的演员,而他的房子,他的职业,他的婚姻甚至他所在地的天气都由幕后导演的指令所控制。

作为一部主角慢慢意识到自己的一生收到监视的电影,《楚门的世界》是一部融汇了不同流派的电影(一篇评论指出,《楚门》有着喜剧,戏剧,以及科幻虚构风格的影子)。但《楚门》却时常被观众定义为“恐怖片”。不可否认的是,楚门的一生都处在完全的真空状态中。作为一直追逐名人却对他们的安危鲜有关心的电视观众,则是楚门真人秀的看客。但《楚门》中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艾德哈里斯(Ed Harris)饰演的“设计者”克里斯多弗,他控制着从摄像机镜头到情节走向的一切;他向记者说道,“我们接受呈现在我们眼前的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这,就是重构为虚拟作品的偏执风格。这种处在萌芽阶段的现象正是《楚门的世界》这部电影所讽刺的。在对节目的轨迹感到失望后,一位《幸存者》的参与者向另一位选手倾诉道:“我已经分不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同时,另一位参与者向摄像机耐心地解释着他地策略:“我要做的就是假装自己属于自己本不属于的队伍中我是一名卧底,所以我可以潜伏在一只我想要淘汰的队伍中”。这是一种典型的二五仔行为。

在过去的20年中,《幸存者》捏造出了无数抓人眼球的小把戏,包括复活观众喜爱的选手与“恶人”,以及找出各种各样方法使两只参赛队互相为敌。最近《幸存者》又引入了一种帮助参与者“智取”彼此的方法“敲诈的优势”。随着游戏难度的增加,节目的制片成本亦越来越高;但支撑着《幸存者》拍摄的点子却一直陪伴着节目组走到现在。《幸存者》一直都是一个微妙的暗喻对达尔文主义来说,对资本主义来说,对美国来说,甚至对生命来说,都是如此。

在第一季的最终投票前在已淘汰选手不得不在象征着美国商业主义的分析师理查德阿奇(Richard Hatch),与象征自然的河流向导维格沃斯间选出最终赢家主持人普罗斯特发表了一段简短的演说。在过去的39天里,他告诉参与者们,

“你们创造出了一个新的文明,并在里面生存了下来。你们所有人都做的很漂亮这场游戏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我们日常生活的一种写照”。

上述关于“真实世界”的假设却带有一丝讽刺的意味在每一位参赛选手标识自己所属团队logo的旁边,锐步(《幸存者》的赞助商)的商标跃然纸上。而普罗斯特在“巫师计划”环节对《布莱尔巫师计划》(一部将恐惧引用到现实中的电影)的致敬更加突出了《幸存者》的对真实的偏离。在《幸存者》第一季播出后不久,ABC新闻的一篇评论就指出了Buzzfeed《17个(真人秀的)秘密》所映射的问题。在这篇标题为《一些幸存者的场景为旧事重演》的文章中,ABC新闻爆料到“制片人伯奈特承认他曾自导自演一些《幸存者》中的镜头,以获取从美学上更加出色的镜头。”这篇报道强调,这些镜头的拍摄纯粹从美感出发,而参与者的行为本身不受任何引导。但“伯奈特说过,真实感不应成为阻碍降作成本的因素”。

这种疑问恰好解释了《幸存者》对马基雅维利主义[3]的倾向。P.T.巴南(P.T.Barnum)曾指出,人们在某种深层需求中,对被愚弄感有一种喜爱。事实上,人们对被愚弄感的喜爱使得他们对这种小把戏上交智商税因为这种谎言本身就构成了一个待解决的难题。《幸存者》同样利用了这一现象。电视真人秀的诱惑并不仅仅在于它能够满足观众的窥阴癖,更在于悬疑的刺激感。

正如《许多人说:新的阴谋论以及对民主的攻击》(“A Lot of People Are Saying: The New Conspiracism and the Assault on Democracy”)的作者指出:“没有理论的阴谋论”这样一种认知混乱,构成了美国阴谋论的最新元素。对世界秘密运作方式的知晓所带来的刺激感,亦如此。

那些深受《幸存者》影响的门徒把持着同样的论调。每一位《黄金单身汉》里满嘴跑火车的单身还,每一位节目组塑造的“英雄”和“恶汉”,每一个贱卖不动产的经纪人无一不在挑逗着观众的认知底线。

总的来说,观众是知道他们被欺骗了的。但是,一旦看出这一点,其他任何娱乐与新闻媒介对观众的欺骗便昭然若揭了。新闻节目的编辑背后是谁?美国大学,美国政府,甚至是美国历史呢?谁掌握着实权?而谁又应该掌握实权呢?倾听伯奈特当年推销的高管,莱斯利穆恩斯(Leslie Moonves),在一系列性丑闻浮出水面后引咎辞职。随后,伯奈特一改《幸存者》的做法,推出了《飞黄腾达》,一部成功洗白特朗普的名声,以至于后者最后走向美国权力巅峰的电视节目。《飞黄腾达》的制片人曾在电视访谈中透露出他们后期是如何剪辑特朗普镜头,使得他看上去更加富有智慧和权威。在2018年得一个访谈中,一位制片人透露道:“天知道他破产了多少回但我们依然是他成为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之一,就像把小丑送上王座那样”。

之后的事情已无需赘述我们正活在这档真人秀所造成的后果中。被真人秀所拯救的特朗普,将自己的总统生涯视作《飞黄腾达》的一个副产品。他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仿佛自己依然在聚光灯下,被后期剪辑精心保护着自己的媒体形象。但他的这些“表演”显然有些过于“真实”了。那些处在这档“真人秀”另一端的人,只能一边战战兢兢地苟活下去,一边收看着最新一季的“川普美国秀”:演员与观众,情节与曲折到底什么才是对这段人类历史上荒诞一刻的理性解读?什么才是充满阴谋论的那一个(解读)?这档真人秀恐怕没有答案。但制片人或许会在幕后小声嘀咕:

[2] 作为英国现代作家威廉戈尔丁的代表作。《蝇王》借小孩的天真来探讨人性的恶这一严肃主题。故事发生于未来第三次世界大战中的一场核战争中,一群六岁至十二岁的儿童在撤退途中因飞机失事被困在一座荒岛上,起先尚能和睦相处,后来由于恶的本性的膨胀起来,便互相残杀,发生悲剧性的结果。作者将抽象的哲理命题具体化,让读者通过阅读引人入胜的故事和激动人心的争斗场面来加以体悟,人物、场景、故事、意象等都深具象征意义。

吴启涛,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国际关系学士,法律博士0L,法意读书编译组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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